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硅谷码农的困境不能抛下也不能退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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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然彩镜原创

作者|王敏

编辑|金文

“最糟糕的情况大概是2023年3月H-1B签到的时候,我还没找到工作,所以要先回国。”遭遇Meta史上最大裁员的码农李华说。

11月9日被裁,休息一周后开始找工作的李华一边投简历,一边向身边的朋友求助,但得到的结论是市场上的HC(人员配置)公司很少。

这个冬天,整个硅谷寒风刺骨,尤其是11月,Twitter、Meta(原脸书)、亚马逊、谷歌、惠普、思科等科技巨头都成了裁员的主角。

外部形势急转直下,处于这场风暴中心的华侨华人不禁想着撤退,想着回国。

曾经,硅谷的技术人才在中国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。国内互联网公司不惜一切代价去硅谷“抢人”。海归往往将国外的模式和领先的技术带回国内,以换取更大的成长空间和更快实现“财富自由”的机会。

回顾过去20年互联网的高速发展,海归经历了三波,从早期的创业,到以职业经理人的身份加盟某明星独角兽,再到“下沉”到各个层面。

但是时代变了,国内互联网公司使用的主流技术和海外的差距也缩小了,海归的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在减弱。最重要的是,国内一些互联网行业的模式创新遇到了瓶颈,资本无序扩张的时代已经结束。

一位回国后从网上掉下来的“淘金者”说,现在看国内市场的机会,“无序扩张的时代已经结束,人才会流向真正有价值、能实现个人成长的地方。”

光环褪去后,海归回国也要重估,寻找新的“应许之地”。

裁员潮下的硅谷华人:两周投五十多封简历,只收到了两个回复

裁员潮下,硅谷华人深感迷茫和焦虑。裁员追踪机构offsets . FYI的追踪数据显示,截至12月23日,全球科技公司在2022年至少裁员15.24万人。

11月9日上午,面对裁员危机,相较于经济压力,最让硅谷华人头疼的是身份问题。收到Meta的邮件后,张轩休息了一会儿,整理了一下辞呈,开始专注于找工作。工作签证的宽限期就像悬在她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
大多数在硅谷的中国人持有H-1B工作签证,被解雇的员工如果不能在最后一次领取遣散费后的60天内找到新工作,可能会被驱逐出境。

张轩提到,美达裁员后,员工会得到两个月的补偿,最后一笔工资会在明年1月发放,也就是说,H-1B签证持有者的最后宽限期在明年3月。她必须在四个月内找到一份可以提供工作签证的工作,否则她将不得不另谋出路。

真正开始投简历后,张轩再一次体会到了市场的严峻性。她特意避开了11月的感恩节假期,12月开始高频发简历。两周时间,她准确投递了50多份简历,但最后只有一两家小公司回复。

李华也面临着类似的情况。在11月被解雇后,她休息了一周。每天睡醒后,她要么投简历,要么寻求内部晋升,但合适的机会很少。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工作,她做好了回国的心理准备。

虽然考虑回国,但李华一直不敢把回国作为第一选择。这些海外华人也知道现在即便回国,就业也并非那么容易。

一方面,国内互联网行业早已不像前几年的野蛮生长,大厂商也在降本增效。市场机会相比前两年在萎缩,回国也不一定能收到满意的offer。另一方面,中国和美国的职场环境有一些差异,回国可能需要重新适应。

李华的担心不无道理。2022年,受宏观经济环境、疫情蔓延、局部冲突等因素影响,国内互联网巨头一直在积极缩减开支,降低运营成本,努力提高运营效率。海外归来,对国内市场的不熟悉,也让海归的独特性变弱。

目前国内外大厂已经过了跑马圈地的蛮荒时代,海归面临着两难的境地。

曾经的“黄金时代”:人回来了,房子也回来了

人力资源专家朱总结道,在2015年之前,回国创业是海归的主流选择。2015年后,随着移动互联网独角兽的出现,海归更倾向于进入风口浪尖上的明星独角兽公司做管理层,这意味着实现“财富自由”的几率更大。

在那时,中国的互联网公司也早已开始不惜代价、不惜成本地去硅谷挖人,公司一把手、高管更是亲自上阵。

2018年4月,真格基金在硅谷举办交流酒会。刚刚加盟真格的原谷歌大中华区首席营销官(CMO)姜伟亲自主持酒会,来自谷歌、脸书、优步的一线技术精英悉数到场。《中国投资人》激情而紧张的演讲中所描述的中国互联网繁荣景象,在在座的中国人心中埋下了“种子”:回国的浪潮,在中国投身互联网,似乎是更有吸引力的职业选择。

当时还在脸书的李彦也发现,2018年前后,国内的互联网公司开始去硅谷举办招聘会,甚至连公司创始人都会亲自到场招人。就是那一年,他在一场招聘会上认识了小红书的创始人。不像脸书在他的八年里一直在扩张甚至膨胀,这位年轻的创始人直接与他谈论产品创意,并邀请他一起开创事业。

>几乎同期,小红书的高管也主动找到了在Pinterest工作的王磊。王磊2012年博士毕业于纽约大学,师从搜索引擎领域专家TorstenSuel教授。刚一毕业就加入了Facebook的基础架构团队,是团队中为数不多的华人工程师。当年博士刚毕业的他就参与建设了世界上第一个图数据库服务。但渐渐地,硅谷“躺平”的生活也让他心生倦意。



他刚向身边的朋友透露了想回国看看的意愿,没想到很快一些国内的科技企业就拿出了三顾茅庐的姿态,这让王磊有点“受宠若惊”。

创始人、CEO亲自上阵招人是打动很多硅谷技术人才的重要因素,除此之外,中国的“独角兽”们给出的丰厚回报也是吸引人才回流的重要筹码。

那几年,抢夺海归人才最凶猛的当属字节跳动。2018-2020年间TikTok在海外攻城略地,竞对Facebook成了抢人的首选。在TikTok疯狂抢人时选择离开Facebook加入TikTok的林秋,拿到了一笔不菲的期权。看着TikTok不断攀升的DAU,林秋仿佛坐上快车,有了心跳加速的感觉。

2016年,连续2年抽不中H-1B签证的长空正在经历职业生涯的低谷期。他从北大毕业之后,前往卡耐基梅隆大学深造,之后进入谷歌工作,他便决心留在美国,甚至为此卖掉了深圳的一套房子。就在他懊恼不已的时候,国内的不少企业都抛出了橄榄枝。

在刚组建的抖音团队、蚂蚁金服等一众机会中,一家刚上市的头部在线教育公司以数量不菲的期权俘获了他。在房价开始飙升的深圳,这笔期权的价值相当于深圳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层,那种感觉就像原地起飞。人回来了,房子也回来了。

当然,国内互联网公司的吸引力还不仅仅在于此。相比海外成熟的大厂里按部就班的工作和生活,回国之后李彦又找到了久违的“创业”的感觉。

在和小红书聊完后,李彦就来到了上海。事实上,看国内机会时,他还同时聊了抖音、快手,也去实地走访过。但这两家正在捉对厮杀、不计成本扩招,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硝烟味。他不喜欢这种你死我活的氛围。小红书创业氛围浓厚,业务也处于上升期,成为他回国的第一站。

加入小红书之后,李彦立即被授权负责了几个重大的技术项目,从头开始选择技术路线、设计方案。比起在Facebook拧螺丝的状态,这样的工作更让他感觉到有价值。

长空同样也在回国后感受到了国内公司对于技术人才额外的重视。加入这家头部在线教育公司之后,公司给了他很大的空间,让他负责从头搭建公司的音视频体系。为了方便长空照顾父母,公司甚至在长空的老家深圳新设了研发中心。“在谷歌,时常会怀疑自己的价值,感觉自己再努力也只能给平台加成0.1%;但在国内,我所做的事情对于整个平台的发展至关重要。”

远去的繁荣:一夜之间,期权全成了废纸

随着回国海归数量持续攀升,海归早已渗透进互联网行业的各个层级,一些海归们的预期,开始落空。

一位连续创业者曾对深燃提到,2017年就像是互联网创业史的一个转折点,O2O是互联网时代最后的疯狂,共享单车的最后结局是一地鸡毛,社区团购也以亏损告终。从这之后,资本对互联网的模式创新热情就渐渐褪去,尤其自2021年以来,政策对于资本无序扩张加强管控,降本增效渐渐成了大厂关键词。

长空对于互联网泡沫的破裂,体会颇深。在线教育赛道融资金额不断攀升,烧钱力度不断加大,但一切都在2021年7月戛然而止。资本的无序扩张下,在线教育遭遇前所未有的整顿。

一纸“双减”令下,在线教育巨头们股价一夜暴跌,长空的股票期权成为废纸,资产缩水98%,“财富自由”的梦想瞬间落空。

在美国工作六年后,Max去年选择回国,在面试国内岗位的过程中,他渐渐感受到,海归的优势越来越不明显。



Max接触过大厂,但被明确告知至少一年内,对应的岗位没有转为管理层的机会,“海外工作几年后回国,如果无法转为管理层,以后可能会越来越被动”。最后,Max放弃了进入互联网大厂。

曾经,国内互联网公司疯狂挖海归,是看中了海归精英们在海外积累的技术经验。王磊回忆,七八年前时,国内互联网业务高速发展,能明显看到国内的一些公司基础技术相比海外有着显著的差距。最典型的是后端领域,存储、数据库、分布式系统等技术,相较之下要弱很多。“那个阶段大家挖人更多是为了补课,弥补基础短板。”

发展至2018年到2019年前后,国内互联网行业AI人才,尤其是算法人才紧缺。以抖音和快手两大短视频行业玩家为例,当时在内容分发领域的比拼加剧,背后实则也是技术的比拼,在内容分发、推荐算法方面挖起了Facebook和谷歌的墙脚。

但是,2020年后国内外差距逐渐补齐,国内庞大的用户数据量让互联网公司磨练了技术,海归的溢价没有那么高了。

资本无序扩张的时代正在落幕,技术差距缩小后的经验优势也在消失,海归回国的繁荣时代正在远去。

退潮时,海归们如何坚守与突围?

降本增效大背景下,海归们即便回国,也不得不开始进行价值重估,重新看待市场上的机会和选择,寻找新的“应许之地”。

放弃谷歌的百万年薪,李杰去年4月回了国,打算给自己一到两年的时间熟悉国内的职场。

一开始,他先面试了自动驾驶、游戏等领域的几家公司,最后在朋友的内推下,去了一家创业公司,原本寄希望于能够赶上高速成长期,但结果还没等来高速成长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调方向。

“创业公司抵抗风险能力较弱,当外部环境出现一点变化时就需要大调整”,李杰提到,因此,去年底时,回国不到一年,李杰就跳槽进了深圳Shopee。当时Shopee正在逆势大规模扩招,周末都会有招聘专场,并且凭借“钱多事少、没有996”,吸引了很多码农,也吸引了李杰。

然而,“当时扩招有多猛,今年裁员就有多狠”,李杰所在的小组,最后被裁得只剩下他一个人,他也不得不思考起备选项。

经过这一年对市场的观察,他发现,小公司可能风浪一来就倒下了,抗风险能力比较弱;互联网大厂往往业务拓展得快,裁员也快,以前会奉行“大力出奇迹”,投钱多尝试,现在为了降本增效,正在大幅裁撤边缘业务,发展策略趋于保守。

现如今,李杰的理想选择是去一家业务稳步成长而不是被资本推着走的平台,这种平台既处于成长期,盘也比较稳。“只有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,人才能松弛下来,真正静心做事情。”市场环境不乐观,他还在寻找这样的机会。



亲历了在线教育泡沫破裂,靠股票实现财富自由的预期落空后,长空于去年10月底加入了小红书。此前的经历让他在选择机会上变得更加谨慎,也更加看中一个产品所创造的真实价值。

据《晚点LatePost》报道,截至2022年8月,小红书APP月活跃数据同比增长34%,也是当前为数不多用户数增速依然超30%的互联网平台。

在长空看来,和资本无序扩张下的在线教育行业不同,小红书自2013年成立,在发展了七八年后才以生活攻略的定位走入大众视野,在互联网最疯狂的年代这家看起来发展平稳的公司,在互联网寒冬下依然成为少有的维持高增长的公司,“维持高增长,表明这家公司既不似初创公司一般脆弱,具备下行周期的抗风险能力,但组织上它又不像大厂一般臃肿,个人发展空间更大。”

“小红书社区在近几年不断破圈,经常会听到用户说‘遇事不决小红书’,这意味着产品价值真正被市场所认可。”长空分析称。

王磊也感觉到时代变了,在收缩的市场环境中,他的预期也变得更加明确——在一家有增长的公司实现个人成长。

加入小红书三年之后,他成为了基础架构技术部门的负责人。他认为,在一众互联网独角兽中,小红书作为一家晚熟的公司,无论从技术层面还是业务方向,对于资深的人才都有着更多值得探索的空间。

“回国三四年,经历了从头开始搭团队,干了不少开疆拓土、打地基的事情。相比待在成熟的大厂,这是一条看起来更辛苦的路。但这里的每一步都是踏实的、有挑战的、前进的,这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收获。”王磊为自己当年的选择感到庆幸。

职场没有真正的安稳,尤其在海内外都处于降本增效的环境下,海归们做职业选择时也在不断衡量。但可以看到的趋势是,资本和人才都在流向真正有价值的领域。只有真正创造价值,才能立于不败之地。

*题图及文中配图来源于pexels。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李桦、张萱、长空、李彦、王磊、林秋、Max、李杰为化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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