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启龙

在我记忆的长河里，存储着许多陈年旧事，随着时间的流逝，有些已渐渐模糊，但至今难忘的是30年前的一次出警，因为那次出警的记忆，已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。

那是1989年深秋的一天下午，我被告知在龙岗镇十字路村的一眼机井里发现一具尸体，领导安排我跟随分管刑警的副局长申玉学一同前往。那时我刚参加***工作不久，在局办公室从事秘书工作。因为是之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，我既兴奋又紧张，立即带上本子和笔上了面包车，同行的还有刑警队的几名侦查员和法医。

县城离龙岗镇不是很远，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载着我们，沿着尘土飞扬的乡间公路，一路鸣着警笛，风驰电掣般地急驶，当时我真担心车会跑散了架子。大约跑了半个小时，我们来到了事发现场，***的同志和村支书早已等候在此。互相打过招呼，大家一起来到发现尸体的机井旁。秋收后的田野空荡荡的，小麦刚刚拱出地皮，由于天气干旱，一株株显得无精打采，蔫头耷脑地没有一点生机。机井位于十字路村北的一块麦田里，井口直径约50公分，井壁是水泥预制的管子。据报警人讲，下午两点多钟，他带着抽水泵来田里浇麦子，当把抽水泵往井里投放时，怎么也放不下去，回家拿来手电一照，顿时吓了一跳，原来井里有一具尸体，于是赶紧报了警。听完报警人叙述，申副局长一边安排给报警人***笔录，一边安排对现场进行勘查，希望从中发现蛛丝马迹。

经初步勘查，死者呈倒栽葱状，头朝下卡在井里，悬在半空，离地面约有四、五米。因井筒较细，人根本下不去，如何把尸体打捞上来成了难题。大家面面相觑，一时没了主意。还是申副局长经验丰富，只见他趴在井口，朝井里仔细观察了一会，然后起身对村支书说：“你去村里拿一条结实绳子和一根细点的杆子来。”村支书应声离去。不一会功夫，他一手拿着一根长木杆，一手提着一团绳子回来了。只见申副局长接过绳子，一看长度足够，就把绳子对折，顺手在对折处系了一个大束扣，这样一条绳子就变成了两条。紧接着，他把系着束扣的绳子送入井里，对准死者的一条腿，缓缓地套了上去。随后，命人用木杆顶在束扣上，他一手扯着一条绳子慢慢收紧，直到确定绳子拴牢，他才指挥大家从井里往外拽拉尸体。因井口太小，站不下太多人，便由两人合拉一条绳子。原以为四个壮汉会轻轻松松地把死者提溜出来，没想到拉了拉竟没拉动，有人猜测尸体上会不会绑了石头。经过进一步仔细观察，发现了端倪，原来尸体已经腐败，膨胀的像个充了气的皮囊，把井筒塞得严丝合缝，结结实实，难怪大伙没有拉动。原因找到了，申副局长要大家继续往上拉，但动作要轻，别把尸体破坏了。于是大家一齐用力，小心翼翼，一寸一寸地向上拉动尸体。看着他们忙忙碌碌，我也帮不上忙，就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看热闹，大脑还不时地开着小差。不知过了多久，随着一声“上来了！”的喊叫，把我从远去的思绪中惊醒。还没等我反应过来，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，我差点窒息过去，本能地捂着鼻子，转身跑出去十多米，大口喘着粗气。待我回过神来，朝机井望去，只见他们一个个泰然自若，没有任何惊慌失措，手脚不停地把尸体抬到地南头的路边。



“快，趁着天没黑，抓紧验尸。”申副局长朝着法医徐厚德喊。徐法医顾不上休息，打开勘查箱，戴上塑胶手套，拿出勘验工具，开始对尸体进行勘验。他首先剥离了死者的衣服，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，像是发了的面团，泛着瘆人的白光，呈现在众人面前。徐法医动作麻利，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死者身体的各个部位，是那样的认真细致。申副局长则和一众侦查人员，围在法医的身边，时不时地帮忙打个下手，眼睛盯着法医的一举一动，生怕露掉任何痕迹。那股恶臭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的，当时我很纳闷，面对这股令人恶心的气味，这些人不但不戴口罩，还一个个从容淡定，难道是他们的嗅觉器官有问题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？后来我从徐法医那里得到了答案。他说那天我是有口罩的，但他们都没有，我也就没有戴，我们早都习惯了。那天下午，是我平生之一次见到死人尸体，心里不免有些恐惧，加上刚才那一阵刺鼻的尸臭，让我不敢近前。我远远地望着他们，由于条件反射，嘴里不住地吐着唾沫。说实话，当时我很纠结，既想过去帮忙又没有足够勇气，最终也没迈出那几步。

天近黄昏，残阳如血，夕阳的余晖照射在申副局长等人的身上，他们就像一尊金色的群雕塑像，在夕阳下闪着耀眼的光芒，是那样的高大挺拔。此情此景，让我突然想起了鲁迅先生的小说《一件小事》里的一句话，“须仰视才见”，用在他们身上再恰当不过。我被他们的敬业精神所感动，顿时肃然起敬，仰慕不已。同时，我也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那个“小”，不禁为刚才的失态自惭形秽。

经法医尸检，死者身上并无外伤，但仍不能排除他杀嫌疑，必须尽快找到尸源，方能查清事实真相。申副局长在现场召开了案情分析会，之后带领大家分头行动，决定以十字路村为中心，向周围村庄辐射，迅速查找尸源。此时夜幕降临，星星在天空中调皮地眨着眼睛，大家顾不上吃晚饭，便急匆匆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我和司机老冯原地留守，负责看护那具尸体。

乡村的秋夜，朦朦胧胧，空旷的田野格外寂静，晚风轻轻吹过，袭来阵阵凉意。我俩守着那具尸体，彼此无语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。我还在为下午的事感到沮丧，不知是天凉原因，还是心理作用，突然打了个寒颤。老冯像是察觉到什么，主动和我聊了起来。话题从这起警情说起，很自然地聊到了申副局长。他说申副局长是***干部，转业到***局以后，吃苦耐劳，业务精通，能力超群，很快就担任了刑警队长，带领刑警队破获了许多大要案，因政绩突出，被提拔为副局长分管刑侦工作。老冯对申副局长赞不绝口，正如我这次亲眼所见。

老冯是局里的老司机，经常开车和刑警一起办案，情况熟悉，人也健谈。好奇心让我不住地问这问那，老冯也来了兴致，把他知道的一个个经典案例绘声绘色地向我讲述，我也被他感人的故事打动，听的非常入迷。一个眉飞色舞的讲述，一个心怀崇敬地恭听，我俩像久别的老友，聊得特别投机。当他听我说了下午的尴尬时，安慰我说：“谁都从这时候经过，你还年轻，多经历一些事情，很快就会适应。”听了这话，我心里轻松了许多。

时间过的很快，不知不觉到了次日凌晨一点多钟，外出调查的人员陆续返回，一同赶来的还有死者的几名亲属。原来死者是附近的青州人，据其家人讲，死者患有精神疾病，两年前就有自杀倾向，已离家出走半个多月。另据附近村民反映，曾看到死者独自在井边转悠。经死者家属辨认，进一步确认了死者身份。最后，根据尸检结果和调查走访，以及死者家属提供的情况，排除他杀嫌疑，确定死者为自杀，其家属均无异议。

光阴荏苒，日月如梭。弹指一挥间，那个秋天的夜晚已过去30年。30年来，我常常想起那个难忘的夜晚，每一次想起，都是一次灵魂的洗涤，一次心灵的洗礼，一次思想的升华。正是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，还有那个夜晚的那些人，一直在激励着我，鼓舞着我，塑造着我，鞭策着我，让我始终坚守入警初心，在前行的道路上不敢懈怠，不曾虚度，踏踏实实地走好从警路上的每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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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启龙，现供职于山东省临朐县***局。先后荣立个人二等功1次，三等功8次，嘉奖7次。系全国***文联委员、潍坊作协会员、临朐县文联委员。作品散见于《人民日报》、《法制日报》、《中国青年报》、《人民***报》、《大众日报》等。